我和抗美援朝英雄|征文一等奖《我与老战士的故事》
浏览:26,831 次 2021-12-03 20:00:00

|每一个个体生命都值得被铭记|

老战士口述:保家卫国,教书育人

一、参军入伍,成为文化教员

我叫杨志安,于1933年12月底出生。

我是重庆万州人,那是一个离县城很远的小山村,交通十分闭塞,正因如此,游击队地下党的活动十分频繁。

那个年代,父亲和叔叔被人们称为“知识分子”

——那时父亲是太绿小学的校长,叔叔是鱼泉中学的校长,叔叔和我的大部分老师都是地下党员,当时的游击队地下党由江竹筠同志(《红岩》一书中江姐的原型)领导,我的老师中还有人负责和江竹筠同志秘密联络的工作。

当解放的春风吹向我的家乡。

那时部队整体文化程度不高,急需知识分子的加入,我还有几个月才满十八岁,经过家中长辈的理解并给我作推荐,我虚报几个月的年龄去部队报道了。

我以文化教员的身份被编入队伍,就这样正式参军了。

二、 雄赳赳,气昂昂跨过鸭绿江

参军之后,我过上了忙碌而充实的生活。

1950年底,美国对朝鲜发起战争。毛主席识破美方诡计,中央当机立断决定抗美援朝,中国人民志愿军即刻启程。

随着部队的安排,我们所有士兵都坐上了去朝鲜的火车。

那时,我们日夜都在火车上度过,火车上闷热难忍,尤其是晚上一直轰轰地响,令人难以入睡。

有时火车需要停靠补充物资,但我们从来不在站台上停,因为美方有间谍来中国打探消息,所以我们总是在两个站台之间停。

每次停靠,附近的学生和村民们都会来慰问我们,学生给我们写慰问信,村民给我们带来粮食与水。

夜以继日,我们到了朝鲜。

下了火车,我看见马路两旁有很多被我们志愿军截获和击毁的坦克,坦克上印着的是标志美国军队的白色五角星,一时间,一股自豪之情涌上我的心头:志愿军的武器装备条件如此艰辛,与美国军队差距极大,他们的坦克都比我们的大上好几倍,我们却依然可以把他们击败,这证明了志愿军是何其勇猛!

再转念一想,战况的紧急已然显现出来——美军已经到了中国的边境。朝鲜与我们仅隔一条鸭绿江,如果我们再晚一点发兵,那么美军将肆无忌惮的踏上中国国土,国家安全也将岌岌可危。

下车后,我们就一刻不停地奔赴战场。部队里传着这样的口号:“一支步枪十颗手榴弹,哪里碰上哪里干;打死一个我回本,打死两个我就赚!”我们不怕死,就是拼命的。

仗打得非常勇猛,直逼敌人阵营。当时通信不便,只有师级以上的部队才有电报,师级以下的部队就只能靠铺电话线来进行联系。所以打仗的时候前面的士兵和后面的指挥官联系不上,敌人无法靠他们先进的技术来辨认志愿军的战术,被我们打得节节败退,通讯不便反倒变成了我们的优势。


三、正面交锋,敌我空中较量

美军除了和我们正面交锋,还天天派飞机来不间断地轰炸我们。

当时我们的武器装备远远落后,对空中轰炸没有什么反抗武器。

美军就趁机对我们进行封锁,物资供应车来一辆打一辆,企图让我们的物资供应不足。

我们太饿了,就在草地上挖野草吃,把野草上的泥土擦干净之后就下肚。

我到现在都记忆犹新,那个草根是甜的,那一种甜啊,我在以后的日子里都没有再感受过。

除了封锁物资,美军还不时进行低空扫射,低到我趴在地上都可以听到飞机扫过树梢的声音,甚至还能看见美军驾驶员的脑袋。美军几近疯狂地扫射轰炸,我们可以说是毫无还击之法。

但有一次,一位战友被敌人打得恼火,就拿着枪瞄准飞机一阵射击。

可以说是幸运的眷顾,他打下了那架飞机——那是我们部队打下的第一架飞机。

那位战友被记了三等功,却也被关了三天禁闭。

因为在队伍中有明确规定:士兵是不能打飞机的。因为不仅用枪打飞机成功的概率极低,还会暴露位置被敌人发现。

除非上级下令可以打,才能开炮攻击。

后来,我们武装力量逐渐加强,击毁的飞机越来越多,美军再也不敢低空飞行了。

战事后期,斯大林派出飞机和高射炮帮助中国,但因为苏联宣布不参与朝鲜战争,所以飞机不能过三八线。


记得有一次,苏军派出的飞机一直没回来,过了很久以后,终于回来了,我们一看,飞机的后半部分被打成了“马蜂窝”,全是洞。

等了半天,也不见驾驶员从飞机上下来,后来我们的战士架了一把梯子爬上去看,发现他已经中弹牺牲了。

那是一位参加过二战的苏联空军英雄,他在牺牲前留着最后一口气,将飞机开了回来。


四、工程兵:没有过不去的路

我们是工程兵部队,是军队的先行者——要去哪里打仗,就要先去哪里修战壕,路过不去就修路,河过不去就架桥。

还记得那次清川江架桥,美军派了三架飞机不停地轰炸。

我们一边躲避敌人的炮弹,一边努力架桥,加上与后方军队的配合,很多人牺牲了……但我们最终冲破艰难险阻架好了桥,大部队成功过了江。

美军的飞机也被击退,其中还有一架飞机因供油不足被迫降落。

我们实施包围并俘虏了驾驶员,后来美军又派出飞机在外面上空盘旋,不断喊话逼我们交出驾驶员。

但他们没喊多久就走了,实际上,我们没有放人,但也没有伤害俘虏。

战争残酷,很多年轻而勇敢的人牺牲在战场上。

现在的安稳生活没有他们的牺牲是不会到来的,我永远怀念我牺牲的战友们,永远敬佩这些英雄。


五、教战士们写自己的名字

部队里,我是文化教员,也就是党思想的宣传员。

除了和其他士兵一样有一支步枪、十颗手榴弹之外,我还有一块小黑板— —

我最基础的任务是教战士们写自己的名字。

从一个弹坑到另一个弹坑,从一个战壕到另一个战壕,边打仗边教他们文化知识。

战场不像其他地方,许多战士刚学会写自己的名字,就在下一场战争中牺牲了……

如果时间充足,我还会和其他几个教员一起教他们写一些激励的话,如“毛主席万岁!”“中国共产党万岁!”等口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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休战时是我最忙碌的时候,我需要安排文化活动。

记得毛主席说过,人的思想是一片肥沃的土地,你不种花,就要长草,就是这个道理。

在军中,指导员特别重视士兵们的思想,班长每天都回关心战士们的身心情况。

记得有一次,一个小战士说“我们抗美不援朝”。

原来小战友的父亲靠着拉黄包车照顾一家生计。

有一天在路上遇到一个穿日本军装、实际是汉奸的人索取钱财。

他的父亲大喊“没有钱!八嘎呀路!”拒绝给对方钱而被无情杀害。

而那些汉奸装作日本人的样子,实际上是朝鲜人。

所以他十分痛恨朝鲜。

班长立刻给他做思想工作,和他说明中国和朝鲜的关系是唇亡齿寒、一衣带水,援助朝鲜是为了拯救中国,是为了保家卫国。

这位战友听完班长的讲话后,就转变了自己的态度,英勇作战,杀敌卫国。

为了减少类似的情况出现,休战时会有好多活动来宣传正确的思想。

我会写剧本,然后组织热爱文艺的战士进行表演,给所有士兵观看,也当成一种放松。

我经常写朝鲜傀儡政府和李奇微的对手戏,如:

朝鲜傀儡政府:我跑跑跑,我跑跑跑,干爸爸,我来了。

李奇微:来了好,来了好!我给你飞机和大炮,为什么见了共产党一直跑?

朝鲜傀儡政府:干爸爸,你不知道啊,志愿军啊,不得了,打得我们屁滚尿流啊……

士兵们看了这个戏都放声大笑。

我还会给他们编快板,消除他们对于美军的畏惧:

“美国兵,个子高,是我瞄准的好目标!一枪一个打不停!”;

还有激励士兵工作的快板:

“我打竹板,你拐个弯,我俩来到炊事班;炊事班,不简单,各样工作带头办”。

这些娱乐活动活动不仅给士兵的生活带来欢乐,还能让他们的思想不掉队。

六、作战环境:住地下,或山洞里

朝鲜几乎没有完整的房子,都已在战争中被摧毁,住所只能在地下。志愿军就住在地下,或者是山洞里。

朝鲜民众非常欢迎中国志愿军。志愿军有“三大纪律”、“八项注意”,其中一条就是不拿老百姓一针一线。

只有帮助老百姓打水砍柴之后,实在太冷,我们才会偶尔问问是否可借舍避雪。

一些朝鲜百姓家里有炕,烧饭时在外边的锅炉,烟囱从床底下过,热蒸汽飘过就能顺便暖和了床。

但大多时候,我们都坐在外边的雪地上,几个人坐出个坑,就蹲在里面取暖度过一整晚,天亮了就继续前进。

冬天没有棉衣,那年冬天,很多战友还穿着单衣,冻着牺牲在路上。粮食也短缺,每人有个小布袋,里面装着炒面,背在身上,炒面特别干,直接吞很难咽下去。我们都是一把炒面一把雪,来填饱肚子。至于压缩饼干,更是高级稀少的食物了。

没有吃的,还有战友吃树皮带来填饱肚子,我也吃过草根来充饱。

我记得后来美方感叹:这样的军队永远打不赢。是的,我们确实是凭这样不怕死的精神打赢了美军。

​七、美军:连散发的传单都带细菌

朝鲜战场上,美军疯狂屠杀,无情地向下投掷炸弹,地面坑坑洼洼全是弹坑。

朝鲜百姓也受苦,我目睹了太多太多生命的消逝——许多朝鲜民众死于炮火,更有许多无辜的朝鲜儿童,那么小就已经断臂断腿……美军用飞机向地面投掷玩具蝴蝶、手表、打火机等,都是一打开就爆炸。

孩子们一捡起来,在拿起这战火中仅存的“快乐”时,东西就在手上爆炸了。除了肉体杀戮,美军还企图侵略思想。

空军飞机向志愿军部队散发传单,上面写着诸如“毛主席不要你们啦”、“我们有美食和美女,投降享福吧”,这一类的话。

这当然不可能分散我们的军心,只会让我们更加愤怒!有的人生气,就把传单全都当成上厕所用的纸,没想到用了以后身上又痛又痒,才知道原来这些传单上都有细菌!

除了普通的枪战弹炮和原子弹,生物战、细菌战、燃烧弹,我都在朝鲜经历过了。

后来我们发了专门的预防接种证,每名战士都要打上诸如预防鼠疫等的疫苗。

N2032

战争结束后,我于1955年回到了祖国。

当时我所在的部队在惠山开设了一所军校,抽取教员到军校里工作。那时军校正在培养中学教师,我就在那里跟着学习。

学生们喜欢听我讲的课,欢迎我去上课。我有打仗的经历,孩子们都很喜欢听我讲打仗的故事。

再后来,我来到江南大学,讲授应用文的写作课程。

入党,是我一直渴望的。在1961年,我成为了一名中国共产党员。

我的一生很光荣,在1993年,我带着一身荣耀退休了。


志愿者慕名拜访 相逢只恨相知晚

杨志安教授,亦或是老兵杨志安,是我全程联系和采访的第一位老兵。

总共给杨老家里打过五次电话,经常是妻子接,据说是因为她的耳朵更好,听得清楚。老两口住在江大教职工的普通小区里,简简单单。

记得第一次上门,杨奶奶开好门,还给我们分配属于男生和女生不同的拖鞋。进屋便见到杨教授,笑呵呵的,招呼我们快坐下。第一次采访,本来心里还有点忐忑,但是杨老十分健谈,又和蔼可亲,很快我们便聊开了。

杨老见我们带了摄影机,便问“你们要三脚架吗?我有,我以前喜欢拍照的。”

我惊喜着说好。杨老把老伴喊出来,一块找出了陈放已久的三脚架,还帮我把相机拧了上去。

聊天过程中,杨老对我们讲了许多故事。从上学到参军,从抗美援朝,到退伍成为教师。

无论讲到“打死两个我就赚”和吃着炒面躲空袭,还是讲到“干爸爸我来了”打趣,杨老始终神采奕奕。让人觉得本该沉重的好像并不那么沉重,一如他年少从戎毅然参军时热血满怀。

讲完打仗,杨老把各种纪念章、当时的身份证、疫苗证、军装照拿出给我们看,还有各种证书——优秀教师、优秀党员。

我想,如果在杨老的一生中选出关键词,那么一定少不了的是:抗美援朝,人民教师。他拿出两个整理好的、珍存的包裹,一个有关于部队,一个有关于学生。

讲起自己是如何当班主任,如何教育学生创新,杨老师亦是神采奕奕,略带一种自豪。

第一届学生得奖的手抄报作品,杨老都还一卷卷地留着——规整生动,让十几年后的我们实在自叹不如。

杨老师带出的很多学生都有所成就,他带我们去看卧室的墙上,挂的是学生新近送给他的锦旗。讲到学生当年写得好的书法作品,杨奶奶从里屋出来了。她在杨老身后说了一句,“又开始讲了,没完”。

 

其实当时我也意识到,杨老身患一些心脑疾病,已经不知不觉讲了讲四个小时,过程中又持续比较激动,的确该休息了。

最后杨老给我们看了他刚完成的《老兵小诗两首:献给党的百年华诞》,答应我们休息一会,一块合影。

《老兵小诗两首:献给党的百年华诞》

一、

八十抒怀少壮赴朝战群魔,

老来盛世得安禾。

屋小妻贤儿女好,

钱少友众乐子多。

二、

九十放歌老夫暮年颂黄昏,

初心使命刻在心。

世代铭记党恩情,

砥砺奋进新征程。

“青春换得江山壮,碧血染将天地红。人生朝露峥嵘史,铁血丹心护国祯。”

这是我印象最深刻的礼赞抗美援朝英雄战士的两句话。

在杨老的身上,我看到的不仅仅是那一股年少时投身卫国的英气,更他努力而认真教书育人的身影,以及他永远跟着党走、永远热爱生活的那颗不老的心。

杨老说,自己带着一身荣耀退休了,我想这种“荣耀”并不是“荣誉”的“荣”,而更多是“光荣”的“荣”。

老兵杨志安,亦或是杨志安老师,他人生的前半程属于国家,后半程属于人民。

同行的志愿者其实并不多,但探访老兵需要一种“懂得”,参与的人自能心领神会。

今年我二十岁,七十年前的那群可爱的人,也是同样的年龄。

跨越世纪的这种相遇,哪怕是一期一会,于我来说已经是一种幸运。

只是时间还是太快,心中的敬意很多,能表达的却太少。惟愿祖国长盛,老兵长青。